我的大学同学马占云
2020-05-23 06:5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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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的清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环境宜人,一股股沙枣花香沁人心脾。我像往日一样背着萨克斯在汩汩流淌着千年黄河水的唐徕渠畔,在绿树花丛中步行,在一棵古老的沙枣树下,吹着萨克斯略带忧伤的《车站》,悠长深情的旋律将我唤回到一段30多年前的青春往事。

人生最难承受的悲苦忧伤莫过于生离死别,那种眼看着亲人朋友一个个离去永不能再见,什么都不能做的无助孤独悲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成为生命之殇。三年前在我身上突发的一场车祸,让我大彻大悟,明白了生命中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提前33个月退休,跳出体制,从按部就班的生活中挣脱出来,开始了我随心所欲的生活。不再赶时间上班,不再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不再脚步匆匆。在《车站》离别的忧伤旋律中,往事随着音符在流淌,那些因各种生活羁绊早早失去年轻生命的同学同事和朋友,再也不能和我一起享受眼前的美好,悲伤和怀念一起涌上心头。马占云,就是其中令我终生不能释怀的记忆。

大学时期不断求索

1979年我在上大学时,来自宁夏南部山区西海固海原县的马占云,和我同一个宿舍,他比我大4岁,瘦瘦黑黑的,头发硬直,黑睫毛中两眼深邃有神,平和的脸上经常带着微笑,平时话不多,说话时慢条斯理,显得很沉稳。

刚入校时他被指定担任班里的生活委员,每个月负责给同学们发饭菜票和生活费。那时候上大学,国家不但不收学费,而且食宿免费,每个月还有5元钱的生活费。马占云是一个细心负责的人,每个月不厌其烦地给每个人数饭菜票,调剂粗细粮和饭菜票的余缺,记录大家的需要。同时他也是一个很自律的人,缺失的饭菜票自己悄悄补上,自己吃的很简单。那时候我们18平方米的宿舍高低床住8个人,最大的25岁,最小的16岁,其中6个人都是来自西海固。我是他们中间最小的,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山区同学的刻苦和勤奋,朴实和善良,并由此与西海固结下了一生深深的缘。我们宿舍比其他宿舍的人都起床早,马占云是第一个起床的人,他每天早晨5点钟起床跑操,回来后站在宿舍窗前借着晨曦朗读《列宁文选》。这时候我们大家才开始起床洗漱。他精力旺盛,生活规律,令人佩服。

我们平时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在图书馆、教室或者宿舍看书,马占云基本上都在图书馆看书,而且很晚才回宿舍。晚饭后我们会有一点时间到学校门口一条向西的宽阔马路上散步,迎着夕阳的余辉,天南海北海阔天空地畅想聊天。我记得他经常提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说人的生命是哪里来的,人的力量从哪里来,力量大小怎样产生和怎样传导的,为什么头发不长在屁股上?等等。那时候我们大家都对人体和宇宙充满好奇,充满探索宇宙世界和汲取知识的渴望和热情。

大学四年,我们除了学业上孜孜不倦不断进取外,学校学习的氛围非常浓,大家都在利用有限时间汲取知识,充实自己。业余时间培养自己的志趣爱好和特长。我那时候喜欢文学,经常到图书馆借阅书刊杂志,埋头阅读小说,在文学的海洋里自由徜徉。我们一些中学时期的文学爱好者一起成立了文学社,还创办了《剑兰》社刊,刊登文学青年的文章,不定期刊印。我们宿舍苏宁宇、魏庭禄也喜欢文学创作,在大学暑期征文大赛中,我和苏宁宇都获了奖,来自隆德的苏宁宇获得一等奖,我写的《乡忆》获得三等奖。后来工作后,苏宁宇还给我寄来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小说。

马占云喜欢哲学,他经常看一些我们认为的大部头著作,比如弗洛里德的《精神分析学》、《梦的解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列宁文集》等著作和黑格尔、康德、柏拉图等人的著作,进行研究和探索。他利用课余时间写了关于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结构的论文,寄到中国社科院哲学所。那时候,学校经常有知名专家教授来学校作报告,感兴趣的同学随意可以参加。马占云经常去听有关哲学和辩证唯物主义方面的讲座,自己记笔记写文章,交给专家希望共同探讨。我记得他一直对宇宙的物质构成感兴趣,提出了自己独特的观点,并且将这些观点整理成论文寄到中国社科院哲学所。但是,论文寄出后几个月甚至经常是石沉大海,没有音讯。有一次一个来学校作过报告的专家接到他的文章后回复了他,告诉他需要打好理论基础,再进行理论研究。他给我说的时候很失望,但并没有因此消沉,从此罢手,反而变本加厉,更加努力的在这一领域继续研究探索,几乎到了痴迷的状态,以至于自己专业课程耽误了,毕业时有几门课考试不及格。临到毕业,学位证都没有能按时拿到,毕业分配受到影响,心情很糟糕。

工作中不断开拓

毕业后,我们都分配到宁夏南部山区,我分配到固原一中,他分配到泾源一中,开始了为人师表的教师职业生涯。

工作后,我们还经常相互见面,不见面的时候,会书信往来。我记得休息日我到泾源找他,在夏天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到县城东面的山上游玩。我们坐在山头,看着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和山下远处的县城,就像两个脱尽世俗的仙人,指点江山,述说修道体验。我们聊着自己初做老师的体会,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高兴洒脱又满足。

他讲着他的工作,我静静地听着。我至今仍然能够清楚记得他娓娓道来时的自豪神情。

他说,我们这些单身老师放学后没有事情做,空荡荡的学校,只有家远的住校学生。我到学生宿舍去看看学生,聊聊天,第一次到学生宿舍,我发现住20多人的学生宿舍砖地上都是泥水,洗脸盆牙刷毛巾肥皂在地上到处乱放,下铺被褥卷起来放在床头,学生坐在行李上脚踩满是泥巴的床板上吃饭。第二天我向校长要求,成立学生宿舍管理委员会,我当主任,整顿学生宿舍,培养学生的卫生习惯。校长爽快地答应了他。我立刻开始学生宿舍生活卫生整顿,经过三个月的认真检查清理整顿,学生宿舍与以前大不相同了,洗脸盆、毛巾、肥皂盒、漱口杯都整齐地摆放着,地面干净,床铺整洁,学生也不在宿舍吃饭了,每个学生的精神面貌非常好。校长非常高兴,直接提议我担任学校团委书记,负责全校学生工作。

从此,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学校的学生管理,包括学生的德育教育心理教育,开展经常性的课外兴趣活动和定期知识讲座等等。他自己每周举行一次报告会,从个人卫生、学习习惯、自我管理、学习方法、名人故事、好人好事等方面向学生讲授有关知识。他自己亲自主持、亲自主讲,学校的学生面貌有了非常大的改变。

生活上遭遇坎坷

这时候,他的工作和生活进入了快速发展轨道。事业顺利了,婚姻也启动了。马占云在他们家排行最小,他80多岁的老父亲是阿訇,一直催着他找对象结婚,在学校时就给他介绍对象,他一直拒绝考虑。工作有起色,学校领导和老师很看重他,纷纷热心给他介绍对象。其中有一个副校长给他介绍了当地领导的女儿,比他小5岁,供销社的营业员,初中文化。当时他犹豫不决,主要是文化程度太低,加上年龄差距大。但他老父亲这个时候病了,老人盼着他尽快结婚,劝他说女娃子是回族,家境不错,县领导的女儿。就这样,为了老父亲的临终愿望,遵从父命,他与这个女人匆匆结婚了。事后他来固原,送我了一包瓜子、一包红糖和4个鸡蛋。

婚后生活出现了许多不和谐,诸如卫生习惯、生活习惯不同,加上马占云喜欢书,工资一大部分都买书了,媳妇非常不满,经常回娘家不回来,生孩子后更是不管他,吃住工资全都在娘家,他成了名义丈夫。他非常苦闷,没有办法,一年多后离婚了。离婚也离得不愉快,孩子只有6个月,在女方家干预下,法院把孩子判给了他抚养,他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孩子还在吃奶,实在没有办法,他把孩子扔给女方家走了。据他讲,那天下大雪,孩子没有奶,不停哭,他把孩子放在女方家门口狠心走了。说这些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含泪水,声音哽咽。我感觉到了他的无奈和悲伤。

这件事发生后,女方认为他有精神病,不正常。而且告诉学校领导,好好管教这个人。由于女方家在县上势力大,舆论压得他喘不过气,晚上经常失眠,精神几乎崩溃,上课常常挂在讲台上,像失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他提出为了不耽误学生,他休息一段时间。向领导请假,领导不同意。一气之下,他擅自到外地散心一个月,回来后学校对他处理,停职检查扣发工资。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再待下去真的会疯,所以他申请调动工作,回老家海原县。但县里说不能放这个人走。

在极度压抑和绝望中,他开始与对他离婚报复的这股势力进行抗争。他写了一份《告全县人民书》,连夜贴在县城大街小巷,申明事情原委,希望县领导能同意放他调回老家。这件事在当时县城成了一件街头巷议的大事,按照他说,在县上搅了一次浑水。最终,县领导同意马占云调回海原县老家。

事业上不断攀登

我调离固原到银川工作后,由于工作和家庭各方面的琐事,我和马占云几乎断了联系,他的情况我知道的少了,他前面的这些故事都是他工作的地方人们的传说,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就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来说,应该有其合理性,也符合马占云的性格。他调回海原后的消息,通过他在报刊杂志上写的散文诗歌和文章中略知一二。我非常高兴他调到了海原县文化馆,开始了他喜欢的文学创作。自此,他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有哲学深度的作品,成为西海固“三棵树”和西海固崛起的青年作家群中大哥级诗人作家。他形成了自己的文学圈子,有一群像马宇帧、石舒清、了一容等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提出了西海固文学和西海固乡土文学概念,马占云出版了他的个人诗集《骨箫》。我为他能如愿做他喜欢的事情感到高兴,为他的作品的朴实深邃感到自豪,他的作品就像他本人一样朴素而深沉,像精灵一样充满智慧和热情。

马占云是我心灵好友,我们志同道合,无论在大学上学还是后来工作,我们有许多共同的东西交流,即使是他去世17年,他的一切都像昨天一样在眼前呈现。比如他的幽默睿智,他的勇敢善良,他的天真无邪,都让我梦牵魂绕。他经常把头皮向前额拉的动作,是他独有的特征,他经常向我表演他的这一绝招。他真的与人不同,无论他的思想,他的行为,他的作品,他的家庭都与人不同。

他有一次给我说,如果大学能给他一个讲台,他一定要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告诉人们,告诉学校的学子们。我知道他念念不忘他的研究成果《宇宙解剖学》。

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就是他患肝硬化的那一年,他来银川看病,告诉我他的诗集《骨箫》在文联朋友的帮助下就要出版了,他显得很高兴,全然没有说他的病,也没有丝毫患病的悲伤和痛苦。

他去世的那一年秋天,我下乡到海原,天灰蒙蒙的下着雨,我特别想见到他,看看他怎么样?他来了,骑着一个旧自行车,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雨伞,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冒雨到招待所看我。我请他到房间,他不愿意,说就在宾馆大厅靠门口的长条椅上坐下来,没有客套,像老朋友一样,给我说他的事。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皱皱的卷边的手稿《宇宙解剖学》,请我将这个手稿交给他的老乡和校友李星(李星当时是宁大副校长),我当时说我和李星不熟,他说:没关系,找机会交给他,这是我的研究成果,很多人看不懂,看看他能不能看明白。临走时,他邀请我去他家坐坐。我说等雨停了我专门到家里拜访他,就这样匆匆告别。第二天,天晴了,我抽时间买了些食品去他家。他家在县城的北面,自己建的带小院的平房,像大多数农民家一样,普通而平实。孩子在玩,媳妇在忙家务,我看他逗最小的儿子玩的时候,眼里满是慈爱。他笑着说,我家小蹄儿非常顽皮,睡觉时经常用小小的脚蹬我的脸,我就给他取名叫小蹄儿。我笑了,这个名字好温馨啊,充满了生活中的父子情深。看着一家人祥和幸福的情景,我心里想,他总算从苦难中熬出来了。我们闲聊了一会儿,我就告辞回招待所了。这次拜访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也是最后一次,感觉他的生活非常简单质朴,就像他说的,他是一个生活在精神世界中的人,现实生活被他忽视了,他的衣着永远都是蓝黑两个色,身上永远带着农民的质朴和实在,就像他的性格一样。

我回到银川后,托同学张卫国(当时在宁夏大学西部发展中心)把手稿交给李星,很长时间后,他说李星出国了,没有完成任务,又把手稿还给了我。

后来,我夫人到海原招生,我请她代我前去马占云家探望,临走时放了500元钱,回来后她说马占云脸色黑黄,可能病重了。

生命旅程戛然而止

2003年9月25日,我从《宁夏日报》获悉马占云去世了,整整一个版面的怀念文章,我读着文章心如刀割,痛惜不已。我当时为什么只考虑他带病的身体不能坐时间太久而没有多陪陪他,没有想到他去的这样快这样突然。我就像丢了魂一样茫然不停走啊走,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干什么?

人们说时间可以疗伤,但我失去挚友的伤痕一直留在心里。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我们过去的激情岁月,想起我们的快乐和辛酸,想起那个时代的无助和愚钝。

去年清明节前的一个晚上,我梦见马占云坐在床上,靠着被子和我说话。梦境是那么清晰,就像现实一样。醒来后特别想去到马占云墓前看看。天一亮我和老伴开车前往海原寻找知道马占云墓地的人,天随人愿,终于在海原县文化馆家属院找到了马占云的同事,又通过同事联系到了马占云的侄子,但因为马占云侄子不在海原,没有人知道马占云墓地的具体位置,但知道了马占云的遗孀和子女情况,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如今马占云的遗孀与马占云的哥哥在一起生活,马占云去世后,哥哥一直照顾孤儿寡母,直到他嫂子去世后,他们才生活在了一起。他在泾源县生的孩子已经工作了,海原生的孩子都在上学。如今他们都在银川。

我不想去打搅他们的生活,我想马占云在天之灵一定也安心了。

注:马占云,笔名左侧统,回族,生于1959年,出生在宁夏海原县李俊乡。2003年去世,享年44岁。

附件:怀念文章

1、《西海固文学—360百科》: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西海固作家群引起全国文坛的关注,区内钟正平、马吉福、李克强、左侧统等众多研究者也将目光投向这个现象,相继提出"西海固文学"、"西海固乡土文学"、"西海固现代乡土文学"等概念。

2、武淑连《清凉而悠远的生命之音——评左侧统散文集《骨箫》》:左侧统 (马占云),一个寻找生命意义的人静静地走了。然而他黧黑瘦削、狷傲孤僻的气质却让人难以忘怀。虽然仅有一次相遇 ,言简意赅 ,没有深入的交流 ,但是阅读《骨箫》 ,感到西海固文坛上一位颇具思想气质作家的逝去 ,实在是很惋惜的。左侧统的创作道路是由感性走向理性 ,从文学走向哲学的。这一路向表明 ,他是一位颇具理念 ,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的作家。一位作家的成长总是从他最切近的生存境遇出发的。同样 ,在左侧统的笔下 ,西海固本土化的人事、风物、事理都得到了展示。在《故乡人》、《绿的影子》两辑中 ,我们发现 ,他不同于西海固其他作家具有浓厚的苦难情结 ,他更多的是激励与反思 ,同时还有充裕的诗意表达。他对生活的感怀是由信仰与精神追求作支撑的。在《晨曲》中 ,马有录“本着一种崇高的精神在大地上劳作” ,他将宗教的含义糅进了日常生活中 ,怀着对生活的希望与感念 ,一边辛勤劳作 ,一边充分享受着湿润肥美的土地、美丽温暖的阳光所赐予的天堂般的感受。作者诗性的叙述语言 ,主人公达观的人生态度完全消解了这块土地上苦难的阴影。《荷花谷》是神与物游的审美享受 ,也是大生命的体验。感性成熟之后是向理性的迈进。

3、倪万军2005年6月23日在《谁在冬天的夜里歌唱》中说:“同样生长于海原的“三棵树”,有着哲学追求的诗人左侧统狷傲孤僻,从苦难的大地寻找生命神性的启示,也可以说是从哲学的路径去拓展西海固地域文化的形而上空间,多了理性维度的思考。”

“借用另一位海源作家马占云(左侧统)的话说:“我知道你千年沉默的大海,将借助于我的舌头说一点久积心头的话语,我因此有了说话的荣耀,可是海啊,给我激情,给我灵感乃至神性,我愿为你的表达而赴汤蹈火”。这种激情和悲鸣的自我拯救,少有人理解。”

4、火会亮在《有风的早晨》中说:

  那一天上午,天灰蒙蒙的,我在自己主持的一份刊物上为过早离开人世的诗人左侧统编辑纪念特辑的时候,我禁不住潸然泪下,为诗人的清贫和不幸,为诗人在清贫和不幸中能忍着苦难和孤独写下一篇篇充满着哲理和诗意、激荡着热情和理想的文字。我知道,我的流泪对于逝者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对于生者,大抵只会换来嘲笑和不屑。但是,我知道那一刻星使在我的心中划过了一道纤细的明亮的线,虽然它未曾停留。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一条抵达诗人心灵的道路,这是一条抵达天国的道路,诗人的心灵就是盛大的天国。

 又一个春天到了,我却躲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神情忧悒地怀念一个人。

这时正是凌晨六时左右,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大风,啪地一声推开后窗,又接着推开了正对着后窗的卫生间的木门,一刹那,天地之间就有了一种近似于婴儿啼哭的呜哇声。

春天的第一场沙尘暴来临了。

是风声开启了心之门?还是意念中的不平静带来了风之摇动?总之,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我的心连同我的文字,都沉浸在一种近乎郁闷和压抑的怀想之中。

认识左侧统,自然因为文学。似乎是在一个笔会上,许多的人,似熟非熟,大家都聚在一起嚷嚷,嚷文学。这期间有人介绍认识了他。我记得他那时即脸色灰黄,瘦脸,长发,一副疲惫而殚精竭虑的样子。不过谈起话来总是笑眯眯,一经开口,那种缓慢而深蕴的语言总给人某种诚恳的暗示,而大多时间他则静静地坐在一边倾听或做沉思状。因为有着许多思想上的沟通,大家的交往于是开始并渐渐频繁起来。

印象中似乎总在夏天,总与文学有关。我记得他那时老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衬衣,灰西装,这使得他看上去永远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到了固原以后,先去书店,再会朋友,然后找一安静僻背之地坐下来深谈。谈得最多的自然是文学。对于文学,他那时已然是经过了一番谋划的,每每谈及,总显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听了不禁让人肃然。

现在想来,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文学之外的爱好。他的生活简朴、规矩,甚至不轻易到饭馆里去吃吃喝喝。在我的印象中,其他的文友相聚总归有一个酒局的,大家扎起堆来斗酒、斗嘴,指点江山,争争吵吵,而他则不过一碗面条或一盘炒菜而已。或许是因为习惯了清心寡欲的缘故,他跟这个圈子里深交的人其实并不多。

因为编辑报纸副刊的原因,我和他之间的来往较多一些。记得他那时老在写,不停地写,不管见报不见报,他都会定时寄来一些很有思想的杂文与随笔。他的那些碎玉毛坯一样的文字,总是满含了某种骨气而使人不敢轻看。即使是一般不能公开发表或够不上发表水平的东西,也是散金散银,光影四溅。

有一段时间,他对于当时写作的朋友格外关注起来,他觉得这帮朋友已形成了一种犄角,完全可以在江湖上扯旗挂号了。于是,他便频繁地约见一些能谈得来话的人,到处陈说自己经过了许久思索的那些话语,那就是,要给这帮朋友一个写作现象上的共同概括,或一种流派性的称谓,这就是后来被大家用来用去的“西海固文学”。

话说至此,我不觉想起了那个谈话的晚上。那是1996年抑或是1997年夏季的一个深夜,大约十一点多钟,他突然托当时尚在固原文联的王漫曦兄打电话来说有事相商。匆匆出门,匆匆走去,到了当时文联的一个大办公室里,却见他与王漫曦正席地而坐,悠然地在一起喝灌灌茶。开始谈话,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这个观点。他说据他的考察,在一个小地方形成这样一支整齐而又年轻的写作队伍并不多见,而这支队伍无疑应有一个较有名份的说法加以概括。之后他就提出了“西海固文学”这一概念。我记得当时自己还辩解过几句的,大意是,但凡在文学上能形成一个流派的,一是要有代表性的作品,二是要有代表性的作家,如“山药蛋派”和“荷花淀派”等等,而我们实在缺乏这样具有全国影响的扛大旗者。我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觉得给一种事物过早地定性或规范会束缚了某些创造,尤其是文学。而他听了后不以为然。他说,我们自己就是代表,我们的作品就是代表作。之后我们就围绕着这一话题一直絮谈到深夜一两点。

此后不久,王漫曦兄即在《六盘山》杂志组织了一期具有广泛参与者的同题散文——“西海固”。“西海固文学”的说法就此被人们逐渐认识并接受。

现在,“西海固文学”的说法业已形成了一种事实,并且这个概念的运用经过了许多人的撰文论说和频频见诸报端后,终于被写进了政府的文件而成为了一种品牌。如此说来,那个晚上的谈话或许具有某种理性意义上的启迪或兆示。

转眼之间,左侧统君已离开人世数月之久了。这期间,许多的朋友都在写文章怀念他,一如当年的陕西作家之于路遥。而今天,当沙沙的风声掠过窗前,当干燥的土尘再一次弥漫了这座小城上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那些粗犷而柔韧的文字,想起了未刊出的《宇宙解剖学》,我觉得,一个人对于一片土地的深深眷顾,会随着岁月与季节的更替而逐渐在这片土地上悄悄萌动,直至复活。

5、杨剑在《当代作家》的《和文字有约》文章中说:

左侧统先生,原名马占云,回族,生于1959年,出生在宁夏海原县李俊乡。和我的父亲年龄差不多大。论辈分,我该叫他叔叔。对他的记忆只是留在很小的时候,唯一能让我对先生的评价,是一个耿直倔强的人同时从后来他的文字里读到了他的善良和对文学的如痴如醉。

那时我很小,记得他结婚的时候我去他家还蹭吃婚宴去了,新娘子娶进家门的时候,我看不到新娘子。就爬到他们院子中间有一个用土块堆砌的碾子(石磨用来碾压小麦里面的土块清除粮食里面的杂质用的)上面看新娘,新娘很漂亮。听说是老家固原那块儿的,还是个老师。后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了。对左侧统先生的了解和他的为人,仅仅知道这么多,停留在儿时的记忆里。再后来,好像听说他在海原又结婚了,一直工作在海原文化馆。

上初中后,偶尔在村子里还能见到他的身影,只是很少很少的次数。在村子里他和父亲的关系还是不错,记得每次回来都会和父亲唠嗑。和先生第一次的接触是在我家门前的一个小树林里,我在翻看自己的日记,他过来后,拿去看看然后问我:“可不可以,把这篇给我让我去给你投”,我当然开心了。记得,那是一篇散文诗。印象中那篇散文诗获奖了,家人收到了获奖证书。那时,我在新疆打工。家里人不知道弄丢到哪里。记得,那次和先生聊了好长时间呢,他说要好好读书,坚持记日记,写作文。

再后来自己结婚后,由于生活所迫四处打工奔波,很少有先生的消息,也放弃了一段与书有关的日子,很少去翻开书本。后来也听说左侧统先生因肝病恶化归真,享年44岁。一直到二零零七,先生归真四年后,在他的侄子四舍那里闲逛游的时候,看到了一本名为《骨箫》的书,翻开后,原来就是我的启蒙老师,左侧统先生的著作。真正知道他是一个让人值得尊重的作家时,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

从他的侄子那里借到这本书《骨箫》,我读了三篇。从先生的文字里,读到了西海固,读到了他笔下的这块儿地方,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充满碱性的土地,有一群人却在坚持着,为了这片热土而努力辛勤的劳作着,同时,从读先生的文章中我看到了这片土地的荒凉,要想繁荣改良,可能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和奋斗,也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文化的落后。先生的英年早逝,对西海固,乃至整个西北文化是一种损失。当然更从先生的‘一件棉衣'读到了他笔下的每一个生活在这个土地上善良的人们的疾苦和先生善良的心。

其实,从读那本书到现在,一晃又过去了八年,现在好想去找来读读,可是已经找不到了,打工时把它带在身边,忘记丢在了银川掌政茂盛四队一家农村家里。在丢了的那段日子里试着联系过人家给我寄回来。那时只有邮局可以快递,好像人家问了说要二十元的邮费,又和人家没有太多的交情,他没有寄给我。就这样这本书在我这里弄丢了。

现在回想起来,感恩于先生的那句多读书,让我在书本里学到了好多与人为善,感恩生活的道理,日子虽然过的很清贫,没有改变依旧的现状,但是读书与写作,可以使我没有遗失人性本来的善良,感谢有您,左侧统先生。一句话,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您让我在书本里学会了,霓虹灯下,不会去迷失自我。在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中,学会了用知识去修剪自己随时可以迷失自我的心。对您的离去深感怀念……惭愧的是您曾经的看重,二十年后您的名字才出现我的拙笔下……

从小喜欢读书,一直冥冥之中感觉曾和文字有个约定,所以也就曾遇上左侧统老师帮我投稿的第一次铅印的散文诗。而后的很多年里,在文学的路上,我一直在做着拿起放下,放下拿起的轮回中,多年后再一次捡起来,才发现文学就是灵魂的一种托付,也是生命存在的一种重要的意义,尤其是一直在和文字有约的日子里,我该为自己曾经对文字的爱好做一个心灵的回答。我希望自己安静的生活,安静的去写作,让我的文字,像白白的雪花洒落在无声的大地上。在持续的写作和阅读中,我时常感到空虚和忧郁,有时候离开书的日子里,甚至于感到莫名的孤独。灵魂的内心里感觉就像是夏日的麦田没有了雨水,一种干渴的烦恼萦绕与心头。在这个时候我常常会想,写作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写作不为什么,其实就是一种生命的需要,用朴实的文字去还原过往的生活,让曾经的感动和点点滴滴的琐事还能留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曾经的美好。用文字去打捞过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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