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把自己摔了
2020-05-23 06:59:42
  • 0
  • 0
  • 0

2018年2月13日,我从死亡线上爬起来整整一周年。

去年今日,我经历了生死大考,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是事故还是叫车祸,每每回想起,总有突如其来的恐惧袭来,身心变化如同浴火重生。有人说从此我被甩出了体制外,有人说我大难不死,也有人说我从此废了。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有人关心、有人不解。当然最心疼我的,是我的家人。事故发生后,妻子女儿守护在身边,侄子专程赴美探望,国内的亲友通过微信接龙形式为我祈福,回国途中,侄女婿到北京接我回家,内弟一家到机场探望。回国后,单位领导同事亲朋好友来家探望,退休好多年的老领导听说后也专程来家慰问,那段时间连小区门卫都知道了这里住着一个重伤病人。今天,我活过来了,又重新过上了几乎正常人的生活,看书学习了。回想一年来的风风雨雨,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2017年正月十七,十五元宵节刚过,国内还沉浸在节日后的气氛中,星期一,我送走上班和上学的女儿一家,收拾好行装,骑车到圣地亚哥老城,去看看当年西班牙人登陆美洲大陆时留下的古建筑以及殖民时期的文化和古城风貌。我喜欢世界各地的历史文化,每到一个地方,最想去的就是当地的图书馆和博物馆。

女儿家住在美国西海岸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北部离太平洋海岸大约20公里的美拉梅萨。这里是山区,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行人稀少。女儿家小区门口就是一条高速路,我的家乡宁夏还是寒冷的冬天时,这里却温暖如春,明媚的太阳,道路两旁花草树木五彩斑斓,生机勃勃,花香扑鼻。9:00我出发了,在暖暖的朝阳下,我惬意的蹬着脚踏山地车沿着高速路边的自行车道骑行,想着晚上查阅的关于圣地亚哥老城区历史故事和我的骑行路线,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西班牙殖民文化的好奇和向往。这时候,没有任何将要发生事故的征兆和迹象。

我在低速档下,一口气爬上了大约1000多米的20度的大坡,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到坡顶停下来,脱掉外套放在车把上,看了看前面横过的高速路,往下是一个大约2000米的20度下坡,坡下就到了前往古城的道路,下坡的路是平直的,自行车道和机动车道白线分开的,稍事休息,我骑上自行车,轻松的沿着自行车道往下溜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越来越大,汗湿的脖子被风吹过十分凉爽,速度越来越快,我享受着这种往下冲的感觉。突然,不知怎么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跟头向前甩了出去,嗵的一声,重重的落在了地上,我只觉得头盔在地面上震动着向前滑,滑了大约几分钟才停下来,停下来时我感觉到外面的世界那么明亮、那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出气声和血从喉咙中涌出不停往下咽的声音,两条胳膊向天举着,身体僵硬,动弹不了。心想这次我的命丢在了远离家乡荒无人烟的陌生地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我费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几个人在我身边,有的人蹲在我头前向我说话,有的人在抚摸着我,有的人在打电话,有女人、有男人、有黑人、有白人,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我无法动弹,眼皮重的睁不开。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感到有人在搬动我的身体,把我放在担架上,推上了车,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我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穿着医院的病员服,胸前胳膊上到处都是管子,大夫和护士忙碌着,没有人跟我说话,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人对我说什么,我懵懵懂懂的看着他,好长时间后,我才反应过来,他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回答说是。他们接通翻译电话放在我的耳边,电话传出熟悉的母语,对方问我有认识的人吗?妻子在哪里?能不能打电话联系等,我说妻子在中国,女儿在这里,我记不住女儿电话,我的手机摔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没有选择,只能等待,把自己交给他们,任由他们处理。这个时候我感觉腿开始有知觉,能动了。我不再紧张,安心的躺着,动动腿和脚,没有什么异样,心想,休息休息我就可以自己回家了。试试手和胳膊怎么用力也动不了。尿憋得受不了想上厕所,看着身边忙碌的大夫和护士,我不知请求谁帮助。离我最近的是一位大约30岁左右的黑人女人,正在忙碌着,不知是大夫还是护士,我实在憋不住了,用英语请求她帮我上厕所。不知道为什么,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拿着尿壶过来帮我接了尿,我十分感激地谢了她!这时,我感觉舒服多了,没有人再过来打搅我,我静静地躺着安心等着女儿联系我。

又过了很长时间,有人拿着装我的手机和证件的透明塑料袋给我看,我说是我的,他将电话和证件放在了床头。我想给女儿打电话,胳膊和手动不了,护士明白了我的意思,帮我把电话打开,接通电话,我给女儿留了言。女儿赶过来时已经下午5点多了,见到女儿吃惊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就摔了。女儿到大夫那里了解情况,一阵功夫,女儿过来告诉我,我伤得很严重,3、4颈椎粉碎性骨折,左侧3根肋骨骨折,鼻骨骨折,左眼眼底骨裂,必须马上手术。

我有些吃惊,他们什么时候给我做了检查,没有想到结果这么严重,看来要在医院待一段时间了,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我心想女儿带着2个孩子,一个3岁多,一个才1岁,他们还要上班,该怎么办呀?

无奈只能让刚回国的妻子再到美国来照顾我,想到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自责、抱歉、难受和痛苦充满了胸中,我像做错事的孩子,对发生的意外向女儿女婿道歉,女儿女婿看到了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极力安慰我,女儿告诉我,她会安排好家里和单位的事情,日夜守在我的身边,让我放心,安心治疗。此后女儿在医院日夜陪伴照顾着我,女婿一个人挑起了照顾2个孩子的的责任,下班后接2个小孩来医院陪我,到睡觉时再带2个孩子回家,他们紧张辛苦,毫无怨言。我心存感激,常常不能自抑地眼泪涌上眼眶。

妻子接到女儿电话后,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办完了赴美所有手续,在我15日手术时赶到了我的身边,一家人在一起,我心里踏实了,感到非常温馨幸福,手术也不紧张。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轻松背后是妻子和女儿女婿承担起了非常大的压力和担忧。

颈椎手术是最难也是最复杂的手术,首先需要找到能够配型的骨头,把碎骨头换下来,其次手术后必须保证没有排异反应,比起这个风险,其他方面的风险都算不了什么,女婿和女儿与大夫反复讨论手术方案,商定最后的方案,在骨头库中找到能够替换的骨头才能手术。非常幸运,他们在骨库中找到了一块符合要求的骨头,手术条件具备,可以手术,在妻子赶来的当天也就是2月15日傍晚,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我好像睡了一觉,醒来时躺在了病房里,看着妻子和女儿疲惫的神态,心里很难受,盼望着尽快好起来回家过正常生活。身体恢复的非常快,我的手术大夫叫约瑟夫,是个年轻的犹太人,他是世界知名颈椎手术专家,脸上总是带着微笑,非常亲切,他经常来到我的病房,像见到家人一样,弯下腰双手拉着我的手问我的情况,有时候蹲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眼睛,关切地询问病情。让我吃惊的是他那么有名,还那么谦逊,没有一点架子,态度像欠我什么一样。

在ICU的11天里,医护人员都非常专业,工作一丝不苟而且活泼可亲。刚做完手术时我迷迷糊糊,经常能听到他们充满了生机活力的说笑声,有一个银铃般声音的护士爽朗的笑声驱散了我的病苦和烦恼,她们常常笑着打趣,说有一个人喜欢上了我,有一次我小便尿不出来,她们非常着急,过几分钟就有人来询问,甚至不到一分钟就拿仪器测量膀胱尿量,我因为她们频繁打搅使我焦躁不安无法放松,最后只得请他们不要频繁进来。尿出来后,她们竟高兴的手舞足蹈,拍着手大喊大叫,那前景好像祝贺一样。胡子是我全身生长最快的地方,没病时我每天都要刮胡子,三天不刮就成了“马克思”或“萨达姆”了,在ICU第3天,脸上的摔伤刚变黑,胡子就长满了脸,那位圆圆的脸爱笑的护士就拿来了全套装备给我刮胡子,刮完胡子拿来镜子让我看,说看吧,年轻漂亮了。一位每天半夜来给我测血压体温的老太太,都给我带一点小饼干巧克力水果泥之类的小吃。医院每天有人根据病人身体状况送来免费营养餐,牛奶酸奶各种水果泥和果冻样水随时根据病人需要免费提供,在这里我不但没有体会到在异国他乡的感觉,而且体会到了他们家人一样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

突如其来的事故让我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和生活的不确定,生活的轨迹会突然调转方向,但那些路上救起我的陌生人,给我做手术的专家,医院那些可爱的医护人员和陪伴我走过艰难困苦的家人朋友们的关心爱护让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这些善良的人们,他们不同肤色,不同族裔,他们有男人有女人,有白人有黑人,有老人有年轻人,他们尊重照顾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生命,用他们高贵的温情,温暖着世界上像我这样在艰难困苦中寻求帮助的人。他们就是这个世间上最善良的人,是我们这个世道的良心!是我们生活中的上帝和天使!

在这一年中,我的生命在病痛折磨和温情抚慰两种感受下,丰满和升华了,心灵一次又一次的被感动,我时常莫名其妙的忍不住想大声痛哭,我感动于天地人间的大爱无疆,感动于世界上那么多人无私奉献。我感恩他们!感恩这个世界的美好!

谨以此文,感谢在我事故发生时默默救人的美国友人!感谢在我病重期间为我付出的家人、医护人员、亲友、领导、同事、同学和学生们。

 
最新文章
相关阅读